失败的真相

Picture3Loser,这是一般人对失败者的鄙称。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当代文化风尚中,更是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但是,你知道吗?曾经,有这样一位Loser,他的经历发人深省。

恐惧失败

说到Loser,他必先俱备不错的条件和背景,不然,他能失去甚麽呢?他的失败又怎麽成为可能呢?所以,这里要讲的这位Loser,本来拥有极好的家庭背景,他是家中的二公子,家道产业丰厚。可是这位公子却嫌在家里受父亲管束不自由,天天盼望拿了钱去放荡四海,就像歌里唱的“请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他仗着父亲一向宽仁慈爱,竟然提出要父亲提前把他该分的遗产给他,容他拿了钱离家出走。父亲看这二儿子心志已决,定意如此,也居然按二儿子所说的给了他钱,任他不顾离去……

二儿子带着大笔金钱,来到繁华的大都市,吃喝嫖赌,花天酒地,果真是无拘无束,风流快乐。然而,很快当他金钱散尽的时候,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尽头了。赌场对他关了门,妓女不再理他,他连一顿饭也讨不到,体会到的不仅是世态炎凉,更是穷途末路。

他只好低三下四,为一口饭去作最低等的奴仆,给人家养猪。睡在猪棚里,实在饿了就偷偷吃一口猪食,此际,他的处境真是连猪也不如。当年的富家公子,今天的潦倒猪倌,谁的人生比他更失败?

二儿子的堕落惨败,恐怕是天下所有父母都最不希望发生在自己儿女身上的悲剧了。在注重家庭观念的中国文化来看,不但必须要防范丶拒绝这样的不孝子孙,甚至连子女的任何失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失败是可怕的,“从胜利走向胜利”才是正道。於是,在当今中国,到处可见的,就是如何走向成功的文章丶报刊丶书籍。或励志,或劝勉,或支招,或示范……。总之,一切远离失败,贴近成功的信息,必然引人趋之若鹜。

失败真的是如此可怕吗?失败就意味着注定永远失败不可挽回吗?这是一个应该认真思考的课题。

“失败是成功之母”

中国古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一般人承认这话很有哲理。只是,人真信这话吗?在真实生活中,人总是认为孩子“最好不要失败”。可见,观念是一回事,实际态度又是一回事。在我们的文化中,“知”与“行”,常常是分裂的。

Steve Jobs (乔布斯)曾被他亲手创立的企业赶逐丶哈利波特的作者J.K. Rowling曾困顿丶导演李安曾靠太太供养,Michael Jordan (乔丹) 和发明家Sir James Dyson都命途多舛,这些後来成为“成功者”的人,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曾经失败过。然而,这些逆袭命运,反败为胜的范例并不能改变中国父母的观念,中国父母仍不想孩子失败。

教养孩子通常说有两种不同方式。第一种,父母说:“孩子,我是为你好,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甚麽是对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第二种,父母说:“孩子,关於这事,我不比你知道得多,你可以去尝试。不过,要记得,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这两种方式中,显然前一种是我们比较耳熟能详的。

为甚麽多数父母倾向於保护孩子,怕孩子失败?细加考查,有外在的原因,也有内在的原因。

三个外在原因:

  1. 西方的影响。 Benjamin Spock大大影响了北美的上一辈父母。他认为,一个有责任的父母,在孩子有需要时,应该立刻满足他,不要让他感到不适。父母要及时回应孩子。他的观点对西方影响很大,也波及到西化的中国父母。
  2. 比较的心态。一些家长全心放在孩子身上,教养孩子十分起劲,其他家长相比之下会自觉不足,觉得自己需要奋起直追。
  3. 社会竞争。当代社会生存的巨大压力与竞争,让父母担心自己孩子不单成不了赢家,还会成为输家。

五个内在原因:

  1. 父母希望孩子看见自己尽职尽责,更敬爱我们。
  2. 父母需要感到自己有用,孩子不能没有我们。
  3. 我们爱孩子,不愿看到孩子失败丶遭受痛苦;
  4. 我们讨厌要收拾残局。孩子不成熟时所做的事,会有许多缺漏,父母不想这样,免得麻烦;
  5. 将孩子的成功与自己的成功等同。孩子若失败,就是我们自己失败了。

上述这些原因,导致父母在教养孩子上常常有五个迷思:

第一个迷思,如果孩子失败了,他会变成自卑的人。由於我们怕孩子失败,怕他变成自卑的人,我们就告诉孩子:让我替你做吧,我来帮你。其实,当我们如此对孩子说话,隐含的信息是告诉孩子:“我不认为你自己可以做得到”。殊不知,这个信息是有损他的自尊的。我们本意是在帮助孩子,而实际上却是剥夺了孩子,让他退步。

第二个迷思,如果孩子失败了,他将来也不会成功。孩子学步时,他有跌倒吗?一定的。孩子本能是要学走路,开始时,他会张开双臂来稳定自己,摇晃着迈步,努力学会行走。当他跌倒再起来时,他的骨头就越发强壮,他也会学到怎样平衡自己的身体。作父母的为甚麽要拿走这个本能?若我们期望孩子一飞冲天,同样的,关键不在他绊倒过多少次,而在於他站起来多少次。唯有在不断从失败中站起来,他才知道,失败不是一个永久的状态,失败并不可怕。

第三个迷思,如果孩子失败了,他将来便不敢尝试。父母急於保护孩子,可当父母这样做的时候,孩子能学到甚麽?父母如此保护,传递给孩子的观念是:“失败一定是很可怕的!” 孩子想:“我也要尽一切努力去避免。凡有失败的地方,我要竭力避开。” 如此一来,父母对孩子的过分保护,令孩子会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现在,有些被过分保护的孩子,会出现一些过度紧张的问题:乘地铁是恐惧的事,可能遇到坏人丶可能被抢东西丶可能接触到甚麽病毒丶可能遇到无家可归的人打扰你……。还有一些孩子不敢参与体育活动,不敢滑冰,怕摔。因为在他看来,跌倒的恐惧比获得的乐趣更大。

第四个迷思,如果孩子失败了,忧郁情绪便会接踵而至。如果父母在孩子的每一次失败後都伸手,那当他遇到失败而没有父母在场时,那才真是忧郁呢!许多研究显示,过分保护的孩子,上大学时特别容易受伤,在职场上也会影响他们自发自主地开展工作。如此一来,由於怕失败引起忧郁,结果还没失败以先就忧郁了!

第五个迷思,如果孩子失败,他将失去竞争优势。如果孩子真的惨败了,父母如何引导他处理负面的情绪,从失败中学到宝贵的功课,十分重要。父母帮助孩子能看得到,纵然他失败了,他同时赚到一个优势—-其他人没有如此失败过!你曾跌得惨,你的朋友都不曾有这样的机会呢!

经历失败,汲取教训

当我们对失败了解多一些的时候,我们就明白,工作面试时,为甚麽人力资源部门经理会对一个人过去的失败感兴趣?为甚麽调查显示,在15个最常见的面试问题中,总有几个是与失败有关,例如:

  • 请告诉我你失败的经历。你甚麽时候曾经失败过?
  • 你在作工的事情中,最大的失败是甚麽?
  • 你从失败中学到了甚麽?
  • 你在过去所做的决定中,哪一个叫你最感到遗憾?

经理想知道的,不是你做过甚麽错事,而是你面对这些情况时,你的反应是甚麽,你如何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你有否“fail smart”。(比如开车时,如果错过了高速公路入口,一个完全没有经验又没有信心的人,他会兜转180度,回到错过的那个地方,再兜转180度。他的方法是会跟以前一模一样,重新来过。而有经验的人则不一定如此,他会另找途径走出来。後者即为“fail smart” 。)

被面试的人若说,我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一定不是好的回答。经理想听到的不是这个。因为他清楚每个人都失败过。他要看对方是怎样的人,是人犯一点错後就沮丧,还是不畏失败,积极地再找办法。他要看对方是如何看待成功与失败,能不能承受一定的风险。说自己从未失败的人,在他看来很可能就是从未设定任何目标的人,这样的人,也未曾成功过。或者,另一个可能,是在隐瞒甚麽。

用崭新的眼光看失败

Bill Gates (比尔盖茨) 说:“成功无疑值得庆祝,但更重要是汲取失败的教训。”

对於失败,我们做父母的心态应该怎麽样?

千万要避免“你若失败,你就是个失败者”这样的心态。失败绝不等於“耻辱” 丶“羞愧” 和“毫无价值”。要允许孩子失败,犯错是不可避免的,失败不是句号,是整个过程的一环,是一个兴奋的旅程的开始。重要的是下一步该怎麽做,要调整改变,重新开始。

我太太曾经很想学一道菜“水煮蛋”,起初她一直做不好,尝试了多次後,最後她成功了。对於她来说,以前多次的失败,就是兴奋的旅程的一部分。当孩子失败时,如果我们作父母的只看到危险,看不见机会,就没有从失败中看到所蕴含的宝贵价值。大家都知道发明家爱迪生,他在试验电灯的发明时,尝试过上万种材料,做了无数次试验。他说,我没有失败啊,我找出上万的理由,知道那样做是不行的。最後我终於找出了可行的,我成功啦。

当父母只关注到“危机”的“危”的一面,却看不到“机”的一面时,往往结果是,“机”白白失掉了,“危”却不但没有避开,而且“危”发展得更大,更难以收拾。孩子们对父母都是非常敏感的,当我们恐惧孩子失败时,孩子就会试图隐藏他失败的经历,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不想让父母失望。当他遇到困难丶力不从心时,他会倾向拖延丶敷衍丶逃避……。我最近见到几个令人难过的现象:直到子女被大学退学之际,他的父母才知道实情,并为此大大生气。子子竟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直至事情彻底无法掩盖的局面—-因为他不敢说啊。

从这些教训中可知,失败的孩子背後,有着教养失败的父母。因此,父母需要从新检讨自己的“教养目标”。父母要自问:我了解孩子的潜能吗?我有过分看重考试分数,甚至把它当成唯一评价标准吗?父母要明确地看见,更重要的目标是发展孩子的才智,把孩子的心智丶自立丶自信视为更其宝贵的品质,培养孩子在失败面前显出韧性,鼓励孩子不屈不挠,积极解决问题,而不是投机取巧,走捷径。

唯其如此,失败才不会成为孩子的羁绊,孩子才可以藐视困难,勇敢前行。

Picture2允许失败,无畏挫折

孩子失败之前,作父母的能做甚麽?

首先我们要在家庭中建立允许失败的家族文化,也就是说,让承担风险成为家庭中的重要价值。鼓励孩子勇於接受更多的挑战,勇闯个人熟悉区域之外的领域。允许他选择新方法,另辟蹊径。

允许失败的家庭文化,就是用平常心看失败。孩子失败时不要大惊小怪,而是视为正常,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这种文化强调的是当孩子失败时,他应该积极学习教训,教导他凡事有失败的可能。

允许失败的家庭文化,是欣赏羡慕那些克服困难,至终成功的人。父母可以常用前人的榜样作鼓励孩子,分享名人克服障碍的例子,父母自己的阅历中认识这样的朋友同事吗?将他们奋发的故事告诉孩子,把他们作为你心目中的英雄,而不是那些生下来就「成功」的人。

允许失败就是建立容忍不适的文化。就是正面接受生活中有些事是不舒服的,这是常态,无须困扰。孩子希望朋友邀请他参加生日会,却未得到,这是人生的一部分啊;孩子希望参加球队丶乐队,没被选上,常常如此啊;乘地铁人多,很挤,就是这样啊;排很长的队,很无聊,是啊;工作中,升职不是我,人生不免如此……。让孩子对不适的感觉可以接受,可以习惯。而不是让他有任何“权利意识” (a sense of entitlement) ,认为人生愉快舒适是理所当然的。

看孩子挣扎时,我们作父母的该做甚麽呢?

当孩子做功课很苦时,可以在他身旁给点鼓励,不要直接干预。告诉孩子有责任继续努力寻求突破。但当他真正无路可走时,你会提供一点帮助,不是替他作,而是提供工具和资源,让他自己实现属於他的成功。

孩子失败了,父母能作甚麽?

我们不要失控,要先冷静。看失败的结果是致命的吗?是真的挽回不了的吗?父母急於介入,是不是要舒缓自己的情绪?提醒自己不要做让自己後悔的干预。

孩子失败了,我们可以同情他,可以告诉他,我知道你是失望的,是痛心的,无条件地爱他,让这风暴过去之後,帮助孩子思考下面三个问题:

  1. 你在整个问题上扮演甚麽角色?让孩子学到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他可以改变的唯一部分。
  2. 你清楚看到错误的後果吗?若孩子明白事情的因果关系,对他的成长会有帮助。
  3. 你下一次会怎麽样调整自己的做法?提醒他当类似的问题出现时,他需要寻求应对的方式,这样,你可以帮助孩子建立批判性思维的能力。因为孩子成绩不好,教导他下一次要掌握自己的时间更好,更多自律,减学习以外的事务(如打工),提前预备功课等等。

当孩子失败时,父母如何反省?

父母此时该问自己的,不是:

  • 我还该做甚麽?
  • 我在哪儿失职了?

而是:

  • 孩子还能怎样做?
  • 身为学生,孩子失职在哪里?

总之,不是我做错了甚麽,而是如何建立孩子。

结论

一个从来没有失败过的人,与一个在他成长中经历许多艰难的人,哪一位你更乐意与他交朋友呢?应该不是那个一帆风顺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作为你的朋友,他常常认为幸福是必然的,他看事情片面,容易骄傲,他也会看不起你。你不会选择这样人成为你的朋友。而後者,他的人生阅历丰富,有更多的同情心同理心,或许他更让你佩服,他也更容易与人相处,他容易接纳别人,包括你。

本文开头,讲到一个富家公子人生失败,沦落到替人养猪的境地,衣食无着,凄惨可悲。他陷在如此光景里的时候,没有人帮助他,唯有他自己饱尝自己放纵的苦果。在最深的苦难中,他想起了慈父,他想到父亲家中温暖富足,自己却饥寒交迫困於猪圈。於是他起身,决心返回父家,向父亲忏悔。他自认已经不配再做父亲的儿子,但他宁愿在父家做雇工,也好过饿死在猪圈里。终於,他鼓起莫大的勇气,回到父亲身边!

这就是《圣经》路加福音十五章中,主耶稣亲自讲述的“浪子的故事”。故事的结尾是“奇异恩典”,老父亲一直在路口守候,期盼失落的儿子回来,当浪子归家的一刻,老父亲欣喜万分,将上好的袍子给他披上,将做儿子的戒指给他戴上,为他预备丰盛的筵席!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在主耶稣所讲的这个浪子的比喻中,我们要注意老父亲是怎麽做的?他明白必须放手,好让孩子从自己的错误中汲取教训,老父亲给儿子有作决定的空间,哪怕那个决定是错的,後果严重,老父亲也尊重他的决定。老父亲要孩子尝到错误带来的痛苦之後,自己看到自己在哪里偏离正道,以至孩子知道在哪里可以重新来过。让孩子学会承担责任,重整人生。老父亲从来没有追那个远走高飞的儿子,他知道,除非孩子觉悟,他不会有回家的想法。父亲能作的是无条件地爱他,期待他归家,孩子回来时,没有给他屈尊的嘴脸。而是为孩子知错认错丶改过自新而庆贺。

从《圣经》这个故事里,我们应该明白,做父母的可以对失败不恐不惧,给孩子可以失败的恩典。

2015年12月31日初稿。转载前请联系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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