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嗅到书香吗?

据说,气味是人类最久远的记忆,能产生潜在的影响力。我很认同这观点,因为在我生命的旅程中,气味总是以最原始丶依附着许多情感与联想,唤起我某一种深藏的回忆,比如:书香。

喜爱书香,已经成为我的一种癖好。即使是拿到自己刚刚出版的新书,我第一时间不是先审视封面丶翻阅内文,而是不自觉地打开书,直接把头埋进去,深深地吸气,嗅一嗅那股簇新的书香,体会那难以言喻的芬芳。

一缕缕书香,每每令我身心沉醉,恍如时光倒流,将我带返童年,回到了第一次嗅到书香的时候……

第一次嗅到的书香
五十多年前,刚读小学的我,有一年从香港到广州探访爷爷,与他一起度过那个暑假。

当时,书对我来说,还是一样完全陌生的东西,而我的爷爷则是一位儒雅丶谦和的老工程师,他饱读诗书,经常手不离卷。爷爷早年毕业於日本的大学,曾有过一段波澜壮阔的经历。当时,爷爷是华侨糖厂的厂长,在我眼中,他既雄伟又博学,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五十年代,物资十分匮乏,广州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都是一些低矮丶简陋的楼房,至於酒楼丶餐馆这类消费场所,则少之又少。那时的人普遍食不裹腹,能吃上一顿饱饭,已经很不错了,若能上一回馆子,肯定会念念不忘。

在一个炎热的上午,爷爷为了款待我这个刚从香港来的小孙子,便带我到饭馆吃炸酱面。能够有机会在外用餐,我当然觉得很新奇,也很开心。就在我正吃着面的当儿,爷爷问我:「香吗?」

说实话,眼前的炸酱面虽然很香,但我觉得却比不上香港的云吞面。然而,我还是礼貌地点点头说:「香。」爷爷笑了笑,拍拍我的头。

随後,爷爷带我到他的工厂,把我领到工程师的图书室。那房间不算大,但有许多书柜,摆满了厚重的书籍;那里没有适合孩子阅读的书,我只好坐着等爷爷,一边四下张望这间十分古老的房子。

盛暑时节,空气潮湿闷热,混合陈旧的图书和木板,房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爷爷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一会儿低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看我,问:「香吗?」

我以为他还在问我刚才那炸酱面的味道,觉得有点奇怪。直到爷爷把书递到我面前,我才知道他是在问我书的味道。於是我凑上前去嗅了几下,闻到的是一股发霉的气味,就老实地说:「不香」。

爷爷温文一笑,没有再说甚麽,合上书,带我回家。

爷爷家住东山公园一带,途经附近的新华书店,便领我走进去。书店里全是新书,充满新鲜纸张丶新鲜油墨特有的气息,味道很浓,爷爷又问我:「香吗?」

这回我明白了,爷爷在问我书的味道。我高兴地说:「香。」

书香引路卷不离手
这间书店有许多儿童读物,爷爷让我自己选书。那里有古典四大名着的小人书,我当时选了《三国演义》的连环画。

捧着刚买的书,我深深嗅了嗅书的香味,抬起头对爷爷说:「真香。」

看着爷爷微笑的样子,我一下子明白了,爷爷要教导我的,就是这香味!可敬可亲的爷爷喜欢这香味!

爷爷用最朴实丶最原始的方法,将我引到书的面前,让我对书留下了最深刻的原始记忆。

後来,我经常去那间新华书店,寻找陆续出版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每次都能买到一本新的。每次我也习惯性地先嗅一嗅书的味道。

这习惯,贯彻我的一生。书香引路,逐渐引导我成为一个爱书人丶读书人丶写书人。

现在,每逢拿到一本书,我总爱先把鼻子凑到书页间,三嗅其香。当我逛书店时,若同时遇到几本都有兴趣的书,正当犹豫要买哪一本时,我往往会打开书闻一闻,味道经常会左右我最後的决定。

当然,这习惯也影响了我对电子书的抗拒,因为它没有味道!一本没有质感丶没有气味丶不能真正翻阅的电子书,怎麽能与可捧丶可读丶可嗅丶可感,可以将纸页翻得哗哗声响的书相比呢?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也到了当爷爷的年龄。然而,每当一卷在手,我仍会想起爷爷带我嗅香识书的情景。

是啊,孩子一般都会佩服德高望众的长辈,他们的兴趣与习惯会深刻地影响後辈。爷爷所喜悦的书香,就这样看似偶然地,其实必然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中,成为了我一生的喜爱。

对孩子作出巧妙的引导,却不一定是生硬丶耳提面命的教训;爷爷把「书香」巧妙地传送给我,效果如此出人意料之外,不是吗?

摘自《为子女添上一双高飞的翅膀》(北京团结,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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